皇帝心下气愤，手轻轻拍打着床榻，原本是想重重拍下去表示愤怒，因为他不能说话，也就只能用这个动作来显出气势。
可惜他如今虚弱着，动作很轻，要不是榻前的人仔细注意着，谁都看不出皇帝的意思。
皇后却是看明白了，抿了抿唇问道：“你们可有办法救皇上？”
御医不敢摇头，却谁都没办法把皇帝救回来，眼看着脉搏越来越弱，皇帝只怕是熬不过今晚的。
他们不敢说话，皇后也能猜出来，叹气道：“你们也尽力了，给皇上轻松些，体面些，可不能叫他难受的。”
说完，她低头就落下泪来，显然是不想接受这样的结果，却不希望迁怒在御医身上。
御医们正担心自己的脑袋，听皇后这么一说，一个个感恩戴德地出去商议个方子让药童熬药了。
能让皇帝去得舒服一些，总归是他们这些臣子最后能够做的了。
他们一走，皇后抬起头来，腮边还挂着清泪，眼底的悲伤却已经褪得一干二净。
皇帝喉咙里发出“赫赫”的声音，想要说话，但是却无法开口。
皇后看着他这窘况，第一次发现皇帝也不再是自己心目中无所不能的样子了。
他会病，也会死，甚至像如今这般虚弱无力躺在床榻上，任人宰割。
皇后站在榻前俯视着皇帝，心中有着淡淡的得意和愉悦：“我们夫妻一场，皇上想的我都明白的。以后的事就交给皇儿来办，我相信他会是个明君。”
皇帝依旧只能发出声响来，瞪大眼看向她。
小太子站在榻前，看着皇后的模样有些害怕，忍不住抓住了皇后的手。
皇后拍了拍小太子的肩膀，对皇帝说道：“皇上不用多想，我来的时候特意问过大相师了，若非静妃对皇上动了手脚，皇上也不会变得如此，起码还有一年半载的功夫，可惜就连大相师也束手无策。我隐瞒了此事，只是不想皇上在最后的日子来还要难过，倒不如顺其自然的，大相师未必说得就对。”
“如今看来，却是我小看了大相师。凌大人年纪不大，能耐却是一等一的厉害。”
她又低头对上皇帝的视线，一起生活多年，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疑问，根本无需皇帝开口：“大相师没有说，是我的吩咐。大相师只是人，并非神仙。无法帮上什么忙，一直十分内疚。”
皇帝却突然抓住了小太子的手，在他的掌心里艰难写了两个字。
写了两遍，小太子才回过神来：“器灵？父皇看见凌大人身边的器灵了吗？”
皇帝瞪大眼，显然小太子也是见过言恒的。
小太子不需要他多问，就开口答道：“凌大人说我年纪小，孩童能够看见器灵并不是什么稀奇事。”
皇帝又在他掌心慢慢写了几个字，小太子用心辨认后，发现皇帝是在让他警惕器灵，也要警惕凌沐妍没有被器灵操控。
小太子摇头道：“器灵没什么坏心眼，素来只听凌大人的话，听说器灵年纪大了，也快要消失了。”
听说器灵快要死了，皇帝的神色轻松了一些，指着床榻底下，示意小太子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锦盒。
里面是皇帝以前写下的遗诏，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排上用场。
小太子抱着锦盒，双眼泪汪汪地道：“父皇要坚持住，御医总会想到法子的。”
皇帝握紧他的手，只觉得小太子实在太小了，这年纪登基，身后的皇太后正值壮年，她没起别的心思，不等于她身后的家族不起心思。
他不放心小太子，也不放心皇后和她身后的家族，又写了几个字。
小太子立刻点头，跑去隔壁把凌沐妍给叫过来了：“凌大人，父皇要见你。”
凌沐妍过去后，皇帝的脸色更差了，一口气只剩下半口气在，亏得他还能撑到现在。
皇帝说不了话，只指了一下小太子，对她点了点头。
凌沐妍了然道：“皇上放心，微臣会好好辅助太子殿下的。”
言恒却看出了皇帝的担忧，笑道：“你可以放心，这丫头喜欢小太子，不会让人欺负了他。不管是他的亲娘，还是其他亲近之人，都不会有这个机会。”
闻言，凌沐妍才明白皇帝一直撑着这口气的缘故，又道：“皇上可以放心，太子殿下他以后会是一个明君，还是开国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。”
小太子的寿岁很长，能够当很久的皇帝，说明他还没成年之前不会被篡位，之后羽翼已丰，其他人更加没有机会了。
听了这话，皇帝露出欣慰的浅笑，知道小太子会继承他的衣钵，还能成为在位最长的明君，他这个当父亲的也十分骄傲。
“父皇——”小太子还没从凌沐妍和言恒的预言中回过神来，就感觉皇帝的手慢慢变冷，他紧紧握着皇帝的手，想要帮忙捂热，可惜却没什么作用。
他顿时哭了起来，自己再怎么懂事就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，失去父皇这颗大树，以后就不能随意在树荫下轻松快活地生活了。
外头的御医听见小太子的哭声，纷纷跪了下来。
他们还没商议出药方来，皇帝就这么快去了。
皇后把小太子搂在怀里，拍了拍他的后背叹道：“今天就罢了，以后你就不是孩子，而是新君了，可不能再随意哭鼻子，这会被人笑话的。”
小太子轻轻点头，痛快哭了一场，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就跟熟透的桃子一样。
他伸手揉了揉眼，感觉几乎要睁不开来。
“大相师，我真的会成为明君吗？”
凌沐妍看着小太子的面相点头道：“暂时是这样的，以后会如何，微臣也不清楚。人的面相是会变的，人心也会变，要不要做明君，那是太子一念之差的事了。”
昏君和明君，都看小太子怎么想了。
小太子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道：“我会努力做明君，不做昏君的。”
“这才是我的好皇儿，”皇后搂着他笑了笑，又道：“皇上的后事要办起来了，登基大典也是，还请大相师多费心，帮忙选出最适合的时日来。”
“国一日不可无君，皇上未曾下葬，太子殿下也该先登基才是。”
凌沐妍的话正是皇后所想的，以防节外生枝，小太子尽早登基为好。
皇陵是现成的，请了高僧来给皇帝念经了一夜，就有御林军护送皇帝的棺木去皇陵了。
登基大典一切从简，小太子身上的龙袍是皇帝原本那一件连夜改小的，不然实在来不及赶出新的来。
小太子穿上龙袍后，绷着一张小脸，整个人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。
凌沐妍看着他一步步走上高台，对身边人说道：“殿下不容易，这么小的年纪就要挑起重担来。”
言恒笑道：“这是他的宿命，是他的选择。他生在皇家，过着比任何人都要奢华舒服的生活，就该付出代价来。”
比起历代的太子，他已经算是不错的了。
既没有其他兄弟争抢，皇帝也没有兄弟来阻挠此事。
至于朝廷重臣，大多是支持正统的，小太子不管哪一方面都是最适合的继承人，谁也不会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。
耳边鼓声阵阵，小太子终于走到了高台上，底下有百官俯身参拜。
这一刻开始，小太子就是新的帝王了。
小小的人儿站在最高处俯视着众人，有些紧张，更多的是来自血脉中的兴奋。
从此之后，他就是这个国家的天子，这个国家的主宰了！
登基大典结束后，凌沐妍就被小新君召见。
小新君已经拆掉了几乎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头饰，脱下了刚才繁复的龙袍，换上了一件常服在他原本的寝殿见她。
看到凌沐妍，他皱着一张小脸道：“父皇去了，有些老臣也递了折子要告老还乡，朝堂上一下子空了好几个位子出来，要放什么人上去，倒是叫朕头疼了。”
她盯着小新君微微一笑：“皇上是说家中有亲人想谋这些差事，叫皇上为难了？”
小新君一听，不由笑道：“不愧是大相师，什么都瞒不住你。他们从太后那边递不了话，就让太后身边的宫女给朕送了信来。”
都是亲戚，他不敢用，不能用，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才不至于得罪人。
为了小新君的懂事，凌沐妍摇头道：“皇上若是破例一次，怕是后患无穷。既然不想用，那就直接回绝便是了。如今殿下是皇上，不用亲近之人，这才不会让天下的有才之士退缩。”
都用自己人，那些苦读多年才能当个芝麻小官的举人不就要心寒了？
新君还没从以前太子的身份转换过来，才会生怕得罪人。如今他说不，谁敢说不对？
凌沐妍的话叫小新君茅塞顿开，不由笑了：“朕明白了，多谢大相师的提醒。对了，太后跟朕提起，说是之前答应带凌大人去圣地走走。择日不如撞日，就今天一起去圣地瞧瞧，朕也好奇里面究竟有什么，只有历代帝王才能进去一看的。”
有了他这句话，凌沐妍顿时欢喜道：“那就多谢皇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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